【補漏拾「遺」】暫未能成為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滄海遺珠」

早前，研究社曾以民間視覺重新分類和理解220個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非遺）清單主項目【註1】。另一個值得進一步探討的是在登錄非遺的過程之中，有不少潛在項目最後落選，當中不乏一些公眾的提案，例如「打麻將技術」、「截拳道」和「使用摺凳」等。當然，要登錄非遺始終有些要求，但麻將和李小龍的武術哲學截拳道代表香港的強大「軟實力」，但竟然未登錄非遺，背後確實原因為何？

香港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主要是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諮委會）根據2013年科大華南研究中心受政府委託完成的全港非遺項目普查，在2014年訂立【註2】。諮委會為非遺項目立下三大條件：1）在一定群體中或地域範圍內世代傳承，並能反映香港的歷史源流； 2） 具有維繫社區關係的作用，並能反映社區的認同感和持續性； 及 3）符合現有的國際人權文件。

文化項目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後獲得重視似乎理所當然。然而因為不同原因落選非遺的項目亦可能同樣反映出港人生活的重要一面。諮委會參考報告及公眾建議後向立法會提交一份含有149項的未納入非遺項目清單【註3】。研究員嘗試補漏拾「遺」，翻查「非『非遺』」清單組成及被遺落的原因，發現其不被納入的原因，至少能區分為以下5大類：

未納入非遺原因｜項數｜百分比｜➤ 定義
1. 欠缺資料｜107 ｜71.8%｜
➤ 諮委會未備相關項目資料，無法審視
2. 無法取材｜26｜17.4%｜
➤ 因技術傳承者拒絕為調查提供資料等因原因，諮委會未能取得相應資訊
3. 須進一步研究｜8｜5.4%｜
➤ 諮委會只表明有待進一步研究
4. 方法未明｜5｜3.4%｜
➤ 諮委會未能制定研究方法（Methodology）認識項目
5. 不符資格｜3｜2%｜
➤ 諮委會未能同意其滿足非遺項目條件

▍欠缺資料：項目佔7成 部分廣「遺」人知
（例：打麻將技術、象棋棋藝、天九牌、使用摺凳、截拳道、雞蛋仔）

研究員發現，名單中有107個項目因欠缺詳細資料而不被考慮，屬未納入非遺的主因，而當中絕大部分（104項）是由公眾（而非專家）建議加入非遺名單，但「由於欠缺詳細資料，須作進一步研究」，而被排除於名單之外。

當中不少項目深入民心，包括「打麻將技術」、「象棋棋藝」、「天九牌」、「使用摺凳」、和「截拳道」等，可見公眾對「什麼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有另一種視覺，十分值得專家參考。

舉例說「打麻將技術」和「象棋棋藝」在不同場合皆廣為實踐，亦有因應香港社會衍生出獨有的規則（例如香港麻將保留的「清章」打法以及公園常見的「盲棋」），又「天九牌」、「使用摺凳」、和「截拳道」等不單活躍在民間社會，亦同樣透過香港電影、街頭文化等載體有機地融入港人認同中。

不過，由於要成為非遺始終有門檻，需要的資料的深度、闊度和嚴謹度，一般市民未必能應付，即使市民對某個項目熱衷而提供大量資料，亦未必符合諮委會要求。翻看現時非遺項目的申請表，許多重要欄目，例如項目沿革，均只有標題而沒有填寫引導，亦未設方便提供影音的電子表格。

由於政府未曾公佈非遺普查結果報告全文（只曾經提供摘要）以及公眾提供的建議，故坊間不清楚確實遺漏了什麼所需的資料，而學者若想跟進，亦未能查閱公眾提交過什麼資料，若政府能具體公開個別項目所需的資料，民間及學者們應該會樂於提供，盡量給予更多資料予諮委會評核。

▍無法取材、方法未明：「遺」落美好枝葉

➤理由： 概念鬆散（例：粵語流行曲）

此外，因未能從傳承者取得資料，又或因普查小組未能梳理相關知識的項目，亦佔「非非遺」名單的重要一部分。其中，「港式粵語流行曲」、「風水」與「占卜命理」雖然傳承活躍，亦能反映香港歷史，更代表香港社群認同，但就分別因普查工作小組「認為『粵語流行曲』的概念本身十分鬆散」、及「未能界定傳承人的知識系統」而未被收錄入非遺名單。

公眾可能對於何謂「概念鬆散」、「未能界定知識系統」，需要多點具體資料才能判斷，但文件卻沒有進一步解釋。為何「港式粵語流行曲」概念鬆散？以已成為非遺項目的粵劇作比較，「粵劇特朗普」系列便大幅改動了傳統粵劇的音樂、服飾及舞台效果，但似乎無阻大眾認知該劇目份屬粵劇此非遺項目，而「粵劇特朗普」對粵劇的破格演繹，亦沒有扭曲粵劇本身的概念，反而為粵劇注入了生命力。同理，港式粵語流行曲的變化和多元亦不必然代表其「概念鬆散」。

舉例說，粵語流行曲的概念，似乎亦可以從音樂風格（相對於藝術音樂、民謠、金屬樂）、製作流程（相對於獨立廠牌）及製作目的（相對於實驗音樂、頌歌）等元素作出相對清晰的區分。不過，在政府未公佈普查報告全文之下，公眾及專家亦無從得知當中的具體理據，難以進一步就個別項目評論，或提供進一步的資料以釐清其概念。

➤ 未了解知識系統（例：占卜命理、風水)

另外兩項非遺項目（占卜命理及風水）就因為非遺普查小組「未能界定傳承人的知識系統」而落選，被撥入「待跟進名單」，但迄今已11年，似乎暫時仍未有進展。的確，術數及風水知識系統龐大，涉及多門多派不同的宇宙觀與理解，普查小組遇到的困難可能是未能統合不同受訪者的資料梳理出門派框架，或是未能梳理關於個別門派的資料，不過同樣地，在政府未公佈普查報告全文之下，公眾及其他專家亦無從得知當中的具體理據，故此未知如何提供資料或建議下一步研究方向。

➤ 傳承者因商業考慮不提供資料

部分未能成為非遺的原因是「因傳承者拒絕提供資料而無法取材」，涉及仍在市場販售的商品的製作技藝：

白花油、花露水、保嬰丹、保濟丸、海狗丸、猴棗散、琥珀膏、萬金油、萬應油、增肥丸、龜苓膏、製香、雙蒸酒

傳承者拒絕提供資料的理由很容易理解，因為牽涉商業機密如配方。這個問題不易解決，因為牽涉了非遺項目「公共財」(common good) 的性質與私有產權的抵觸。現時不少老字號品牌，均面臨此情況，甚為可惜。但由於政府未公佈普查報告全文，公眾未知道諮委會調查工作對評核項目的基本要求，所以未知在調查工作能否通融這方面的需要，在保留商業機密的同時，亦能得到所需的資料以作評核。

▍須進一步研究： 「遺」有等消息

例：香港漫畫、紫微斗數、掌相學、攝太歲

最後， 有8個項目在諮委會沒有交代具體原因，僅指「待進一步研究」落選。當中即便有7項獲批作後續研究，亦僅有一項於2024年獲加入非遺名單，不過其餘則至今11年仍沒有進一步消息。

須進一步研究，是因為仍現有資料未能解答研究團隊的疑問？還是未能訂立分析框架？還是諮委會暫時「未夠格」成為非遺，但又不便將其除名？因為研究報告全文從未公開，公眾不得而知，但這些項目先被納入普查，部分再獲後續撥款研究，應具體交代進一步研究的進度。

某些項目都明顯仍具活力、廣受市民歡迎——康文署及文創產業發展處近日舉辦近一年的香港漫畫展覽【註4】、近年亦屢有畫師衝出本港，於日本市場連載作品【註5】——文化政策就更需要精準評估其地位、提供輔助，第一步便應是開放研究資料，公開項目具體的批核結果，現有的報告摘要的資料明顯未能說服公眾。

▍全港非遺項目普查報告全文未公開 不利民間學界參與推動非遺事業

政府2018年成立非遺辦後的4年間，批出以百萬計的資助，作115項增補名單研究及普查【註6】，其中75項跟進研究是從2014年的「非非遺名單」選出。不過，由於只有報告摘要公開，公眾無法查閱2014年公佈的普查研究全文，及後來的增補名單研究報告，具體資料欠奉，所以無從得知其他項目到底是因何未被加入，大大削減其他學者及民間協助研究的可能，亦少了一個學術面向，令公眾深入了解香港的非物質遺產文化。

研究員同時發現，負責進行上述115項增補名單研究的14個獲批申請者中，有6個是以大學名義發布，其餘以個別學者名義的申請，亦見部分學者熱衷於相關研究，多次獲得撥款，可見與政府協作的非遺研究學者群體較細，其個人專業及學術觀點雖然十分寶貴，但對於非遺名單的影響力亦十分大【註7】，舉例說，2024年的增補非遺項目名單中有四成項目，就是由學者群體提出。相對而言，公眾心中應該成為非遺的項目，或因不屬該學者群體的專業範疇，或其他未知原因，而未能獲跟進。

非遺認證在香港屬起步階段，依靠核心團體推動可以理解，但非遺清單代表了社群的歷史與身份認同，其選定過程不單單是採擷歷史文化的一面，亦同樣在藉資源投放及宣傳創造一種新的香港文化氣象。長遠而言，為建立一張整全及多樣的非遺清單，或需進一步推動各界參與。政府應考慮盡量開放資料，多採訪民間意見並邀請不同業界人士及學者提供意見。